圣上下江南那日,太后看中了许家的姑娘,太后的视线落在了当朝五皇子,也是我的夫婿,后来许家姑娘封妃大典,我回府拎起了早已收拾好的包袱
我十五岁那年,被傅宴礼救了一命。 那天,我在林子里捡柴,突然一支箭射来,正中我胸口。多亏胸前玉佩挡了一下,不然我早没命了。 救我的是个俊朗非凡的男子,他告诉我,他叫傅宴礼,是当今圣上的五皇子。他母亲出身低微,又早早离世,他小时候,甚至得跟冷宫里的野猫抢吃的。 接下来的五年,我陪他在这深宫里摸爬滚打。皇帝遇刺,我替他挡刀;皇子溺水,我跳湖相救;我还装疯卖傻,逗得宫里的贵人们乐不可支。 他一步步赢得了皇帝的器重,我也跟着沾光。京城的达官贵人见了我,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“溪姑娘”。 我没姓,单名见溪...
我十五岁那年,被傅宴礼救了一命。
那天,我在林子里捡柴,突然一支箭射来,正中我胸口。多亏胸前玉佩挡了一下,不然我早没命了。
救我的是个俊朗非凡的男子,他告诉我,他叫傅宴礼,是当今圣上的五皇子。他母亲出身低微,又早早离世,他小时候,甚至得跟冷宫里的野猫抢吃的。
接下来的五年,我陪他在这深宫里摸爬滚打。皇帝遇刺,我替他挡刀;皇子溺水,我跳湖相救;我还装疯卖傻,逗得宫里的贵人们乐不可支。
他一步步赢得了皇帝的器重,我也跟着沾光。京城的达官贵人见了我,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“溪姑娘”。
我没姓,单名见溪。爷爷说,我是从水上漂来的,这名字再贴切不过。
最让我开心的是,傅宴礼跪在皇帝面前,坚定地说要娶我为妻。
一晃七年过去了。
离开京城那天,我身上就只剩那块缺了一角的玉佩。
我背着包袱走出太子府,门口的侍卫对视一眼,随即换上讨好的笑脸:“太子妃又要去善堂啊?”
善堂……
这几年,每到十五,我和傅宴礼都会雷打不动地去善堂。有时送衣物,有时陪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玩。
可后来,他越来越忙,忙着处理皇帝交给的任务,忙着和百官周旋,再也没陪我去过。
也是,他现在是太子,要权衡的事情太多了,哪还有心思顾及善堂的孩子,哪还有心思……顾及我呢?
我笑了笑,说:“这次我会多呆几天,你们不用找我。”
宫里的那几位,大概正盼着我别去搅和这桩好姻缘呢。
太子府离皇宫,很近。近得我似乎能听见红墙内钟磬齐鸣,乐声婉转。
其间还混着戏子们咿咿呀呀的唱腔。
仔细听,唱的是“十世修来同船渡,百世修来共枕眠”。
热闹非凡。
没走几步,宫门楼外突然响起百姓的欢呼。
我回头,只见远处高楼上,一对新人身着红衣,正往下撒喜果和铜板,眉眼间满是笑意。
傅宴礼突然朝我这边看来。
宫门楼上灯火通明,我揉了揉眼,想看得更真切些。
却只见他笑意盈盈地搂着新娘。
就像我和他成婚那晚,他也是这般笑容。
只是我们的婚礼远没有今日这般盛大。
那时,是违抗圣旨的五皇子娶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。
如今,是当朝太子迎娶扬城名门贵女为妃。
记忆碎片,忽明忽暗。
仿佛隔世。
天色渐暗,大雨将至。
沿街的商贩早早收了摊,跑去宫门楼下看热闹。
我背着包袱走进善堂,门外巷子静悄悄的。
孩子们都睡了,只有烧饭的张婶还在准备第二天的早饭。
“太子妃要在这儿住一晚吗?”
她麻利地给我煮了碗面,还加了个鸡蛋,笑眯眯地端给我。
我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,只留了几件简单的衣物。
“这些……这些留给你们。
“以后我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来了。”
张婶脸色微变。
她很聪明,虽猜不出我要离京,但也知道傅宴礼纳侧妃让我心情低落。
“太子妃还是要看开些,太子对您情深意切,此举定是迫不得已。”
我微微愣神,情深意切吗?
若是五皇子时期的傅宴礼,倒也配得上这个词。
毕竟我以孤女身份成为皇子妃,已是前所未有。
全靠傅宴礼的坚持。
但若是太子时期的傅宴礼,我实在承受不起他的这份情。
张婶见我不说话,以为我想起了傅宴礼的好。有人继续劝我:“听说许家那姑娘知书达理,性情温婉,定会敬重您这位太子妃。”
这话一出,我手里那碗热乎乎的面汤,突然卡在喉咙里,咽不下,也吐不出。
大家都说许画出身名门,温柔又贤淑。
可谁又见过她嘲讽我、刻薄我的样子呢?
她专挑使者来访时,让我们女眷献艺;在人多的场合,提议玩飞花令。
我下不来台时,她捂着嘴轻笑,然后“得体”地帮我圆场:“姐姐想必是有别的才艺,不便在宴席上展示呢。”
傅宴礼坐在一旁,脸色有些不悦。
这表情,我见过。
以前,那些世家贵女故意刁难我时,他就是这副模样。
可现在,这表情却是对着在宴席上被奚落的我。
我……好像让他丢脸了。
是啊,他早已不是七年前的傅宴礼了。
不再是那个见我不识字,半夜还要赖在我房里教我认字的傅宴礼。
也不再是那个烦闷时,我一作诗就能逗笑的落魄皇子。
他现在,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,未来的储君。
我心里憋着一股气,不服气地站起来:“我会舞剑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傅宴礼打断我,脸色更难看了,“这不是太子妃该做的事。”
我有些恍惚。
傅宴礼被封为太子的前一晚,他还跟我说,不管他变成什么样,我只需做我自己。
可这才过了一个多月,他的话怎么就不算数了呢?
“太子妃,您听进去了吗?”刘婶在我旁边坐下,眼里满是担忧。
我敷衍地应了一声:“嗯,确实如此。”
其实这些年,我一直在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家媳妇。
但比起许画那些从小就有先生教导的世家贵女,
让我在两年内变得像她们一样,满腹经纶,精通书画,
这对我来说,太难了。
太难了。
一夜未眠。
直到淡青色的天边染上了一抹胭脂红,
天,就这么亮了。
我在巷子里徘徊了许久。嘴上虽念叨着怕自己粗枝大叶落下东西,
心里却藏着别样的盼头。
我在巷子口站了许久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巷子尽头,盼着有人来找我,可始终不见人影。
我踩着青石板,一路走到码头,江面雾气弥漫,白茫茫一片。
直到船开,那早晨的雾竟一下子就散了。
或许,散的不只是雾,也不只是早晨的雾。
站在船头,只听船夫说,去临安得走好几天水路。
我掏出身上一半的银子,才换来一张船票。
船刚划出没多远,就听见船舱里传来孩童的歌声:
“人人尽说江南好。
游人只合江南老。
春水碧于天。
画船听雨眠。
这诗我小时候就听过。
后面还有两句,“未老莫还乡,还乡须断肠。”
可我觉得最后这句不对,
应该是“断肠须还乡”才对。
不过,又何必纠结为何要还乡呢?
不过是这地方实在待不下去了。
江上风起,船帆被吹得猎猎作响。
船夫见我在船头站着一动不动,好奇地问:“这浪这么大,姑娘看着像是京城来的,咋一点儿都不晕船呢?”
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,思绪飘远:“我经历过的风浪,可比这大多了。”
想当年,傅宴礼还只是个不起眼的五皇子,没人关心他身边跟着的人是谁,也不管那人识不识字、会不会武功。
直到南海海寇闹得厉害,朝廷里没人能应对。
刚满十八的傅宴礼向皇上请命出征。
我自小在山林市井里摸爬滚打,虽不识字,却也懂得不少门道。
一叶知秋,日月光华,潮涨潮落,云卷云舒……
我跟着他上了船。
一路上,我吐得嘴里发苦,却还是整夜趴在船头,帮他观察风雨。
傅宴礼信任我,
他只能信任我。
因为朝中大臣都已站好了队,没人愿意帮他。
而傅宴礼,只有我。
“姑娘,您该不会是临安人吧?”
船夫用力拉了拉绳子,确认绑结实了,才安心和我聊起来。
我抿了抿嘴,先点头又摇头:“算是,也不算。”
毕竟,我从未去过临安。
只是阿爷活着的时候,天天念叨江南好,说我早晚得回临安去。船夫挽了挽衣袖,对我的含糊回应不以为意,笑着说道:“江南水土养人,姑娘若去临安住上半年,这眉头啊,就舒展了。”
虽只是匆匆一瞥,他却瞧出我满心不快。
可谁能想到,我本是京郊笑得最无忧无虑的姑娘。
“她这三日都没回来?”
太子府的红绸还未撤下,傅宴礼刚陪着许画进宫拜见过贵人。
新晋的太子侧妃许画,被最疼她的太后留下,说些贴心话。
“回殿下,太子妃当日离开时说去善堂,这几日……不回府了。”
“她那日在府里可有吵闹?可曾刁难你们?”
侍卫头垂得更低,小心翼翼答道:“太子妃那日没在府里吵闹,出门一趟回来后,又出去了。”
“什么都没说?只说去善堂?”
“是。”
看来太后所言不虚。
傅宴礼微微眯起眼,神色不悦。
即便往日见溪性子单纯,可入了宫的女人,总会生出各种心机。
她这次不哭不闹,反常得很,就是想引起自己注意。
她虽未明说怨愤,却反复跟下人提及善堂,透露行踪。
不过是想让自己忆起过往,心生愧疚,然后去哄她罢了。
可娶许画一事,他已多次向见溪解释,这只是登上太子之位的权宜之计。
成婚当日,他便与许画说清,自己不会爱她,只能给她一个孩子。
让傅宴礼意外的是,许画竟也答应了。
那日在许府,她本可选其他未娶的皇子,却对他一片痴心。
侧妃,终究是妾。
许画痴痴落泪,说自己愿嫁给傅宴礼,哪怕为妾。
如今倒成了见溪,只顾自己喜怒,全不为傅宴礼着想。
趁着她这次乱发脾气,傅宴礼倒想看看,她会不会为自己的处境妥协。
若见溪真爱自己,自会体谅他身居高位的难处。“要属下去找太子妃吗?”
“不用,随她。”
傅宴礼坚信,没了自己,见溪在京城肯定寸步难行。
她肯定会哭着回来求自己。
五日后……
下人还是没传来太子妃回来的消息。
“太子莫忧,我听姐姐侍女说,她院子里少了好多金银玉器。只要在京城,姐姐定能吃好喝好,没人能难为她。”
傅宴礼眉头紧锁,死死盯着门口。
许画轻叹一声,满脸羡慕:“臣妾真羡慕姐姐,闯了祸总有殿下兜着。要是我这样,在家得被罚跪宗祠,在京城也得遭人议论。”
傅宴礼没吭声,脸色阴沉,似有不悦。
“报!太子殿下,太子妃不在善堂!”
傅宴礼猛地起身,宽大的衣袖带翻了桌上茶碗。
“你说什么!”
“太子妃把带走的细软全留在了善堂,还说……还说……”
“还说什么!”
“还说有一阵子不会来了。”
不会来了?
还是……不打算回来了……
许画察觉不对,忙堆起笑:“姐姐当这么多年太子妃,还能这般自在,说走就走,画儿真羡慕。殿下放心,姐姐不会有事,就是想让殿下多惦记她。虽有些孩子气,但也许这就是殿下和姐姐的相处方式。”
傅宴礼若有所思,脚步慢了下来。
若不是七年的信任早已崩塌,他怎会有一瞬间的犹豫?
见傅宴礼不动,许画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,温柔道:“殿下早膳吃得少,臣妾让人准备午膳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
傅宴礼心里还是不安,抬脚往见溪院子走去。
他越走越快。
远处乌云密布,京城怕是要下雨了。见溪院里的蔬菜蔫头耷脑,毫无生气。
她身旁仅有一个侍女,此刻正站在篱笆前,双手绞着帕子,满脸愁容。
“殿下,以往太子妃凡事都亲力亲为,从不让我插手……”
傅宴礼听了,心里一紧。
他想起在锦仁宫时,常常吃了这顿没下顿。要是御膳房的宫人来了,那便是运气好;要是半路上被皇兄皇弟拦下,就只能饿肚子。
救下见溪后,他发现见溪似乎从未想过,一个皇子竟会为温饱发愁。
见溪在院子里徘徊了好几天,终于在某天午后,突然笑出了声。她说:“很快我们就能有自己的小厨房啦。”
傅宴礼这才明白,原来见溪这几天不是在纠结何时离开,而是在琢磨怎么在这荒凉的院子里种上瓜果蔬菜。
“春播油菜秋收果,种桃种李种春风。”见溪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锄头,用废弃麻绳捆了又捆,嘴里念叨着,竟把半院子都种满了瓜果蔬菜。
这原本堪比冷宫的地方,一下子变得比皇后宫中的百花宴还热闹。
想到这儿,傅宴礼不禁笑了。
他从未参加过百花宴,就连去年的秋猎,也是二皇子为了找人垫背,才给了他一个机会。
傅宴礼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,耳边仿佛传来见溪背诗的声音:“阿爷锄豆溪东,见溪正织鸡笼。”
不对,应该是“大儿锄豆溪东,中儿正织鸡笼……”见溪不识字,可她种菜烧饭样样在行,还会些三脚猫的功夫。
傅宴礼被二皇子栽赃那天,二皇子的母妃几句话就让他背上了所有罪名。等见溪得到消息赶来时,傅宴礼背上早已血迹斑斑。
见溪几乎是连飞带跑、连滚带爬地赶到今妃娘娘的宫里。她曾救过落水的九皇子,今妃娘娘便许了她一个愿望。
延喜宫的台阶又高又陡,见溪没注意,下巴磕掉了一块肉。不过人救下来了,下巴也留下了疤。
风凄雨急,四周一片迷蒙。傅宴礼缓缓朝屋里走去。我目光一扫,便瞧见了墙上挂着的箭——正是射伤见溪的那支。
记得见溪箭伤才刚好没多久。
端午这天,圣上心血来潮,要在行宫设宴款待群臣。傅宴礼因之前遭人诬陷,圣上对他心怀几分愧疚,便让他也随其他皇子一同前往行宫。
行宫不比皇宫,守卫没那么森严,戏班、杂耍团的人进进出出,热闹非凡。
谁料,刺客竟混了进来。一道白光闪过,刺客持剑直刺圣上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见溪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。趁着众人慌乱,她飞身扑上前,用后背硬生生替皇帝挡下了这一剑。
旧伤未好,又添新伤。傅宴礼慌了神,双手死死捂住见溪的伤口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:“见溪,你不会有事的,你一定不会有事的……”这话,既像是在安慰见溪,又像是在安慰自己。
好在,见溪又一次挺了过来。
后来,圣上论功行赏,问见溪想要什么赏赐。
见溪郑重地行了一礼,无比真诚地说:“五皇子常教导奴婢,万事都要以皇上为先,忠君护主本就是奴婢分内之事,皇上不必赏赐奴婢。”
偌大的宫殿里,一片寂静。
那无情帝王的目光在傅宴礼身上停留了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动容。
那时的傅宴礼,把见溪看得比什么都重要。得知见溪没有性命之忧后,他忍不住责怪她:“你为何要替圣上挡刀?”
见溪咧着嘴,疼得龇牙咧嘴,却还是笑着说:“万事都以五皇子为先。”
虽然疼得要命,但只要傅宴礼能像其他皇子一样,得到他父亲的青睐,不再被人瞧不起,那这一切就都值了。宫中灯火辉煌,耀眼夺目。
傅宴礼紧紧抱着怀里的人,死活不肯松开:“见溪,我哪怕死了,也绝不会辜负你。”
原本,傅宴礼根本不愿娶许画,只因太后一番“提点”。太后说见溪精于算计,连自己的命都能算计进去。
傅宴礼竟被这话动摇了心思。他想,见溪若赌赢了,荣华富贵便唾手可得;若赌输了,不过离宫,回到从前日子。太后还说,就算自己坐上如今太后的位置,手段也未必比得上见溪。
可傅宴礼从未想过,再会算计的人,也算不出自己何时会死。若那天那剑再深一寸,世上便再无见溪,那荣华富贵,岂不都成了他人的嫁衣?
当初见溪以命相搏、坦诚相待,如今却因他人几句所谓的肺腑之言,被百般解读。
傅宴礼在屋里坐了很久,直到宫女进来掌灯。
他问:“她可有说自己去了哪儿?”
侍女心里一慌,赶忙跪下:“殿下,奴婢当日被安排去侧妃院里帮忙,没碰到太子妃……”
傅宴礼猛地抓起桌上茶盏,狠狠砸在她面前:“太子府的人都死绝了吗?连你都要去帮忙!”
侍女重重磕头,哭着说:“殿下饶命!当日来的是太后身边的章嬷嬷,说这是皇家大喜事,宫里一等一的大事……”
宫里一等一的大事……傅宴礼想起自己与见溪成婚时,太后连个像样的玉镯都没给见溪,更别说派教养嬷嬷了。
“太后还说了什么?”
“太后还说……太子妃粗鄙无状、不知礼数,今日只要不出现就算帮忙了……”
许是嬷嬷的话太过尖酸刻薄,让见溪觉得这深宫红墙,满是悲凉,再也无法忍受。
一路上风雨交加,船身颠簸。船夫闲暇时和我聊起家中情况。
他在船上讨生活,家里还开了个豆花儿摊子。味道普通,生意也一般。加上他挣的工钱,一家八口勉强能维持温饱。
只是家中孩子来年要上学堂了。用度愈发紧张起来。
我给他写了一张卤汤的配方。往豆花儿里添上鲜蘑、鸡杂,再淋上香油,味道就比别家的鲜美诱人多了。
他高兴得有些失态,竟夸起我的字好看。
我的字,是傅宴礼手把手教出来的。他在御书房学习,接触的字帖涵盖诸多流派。而我,苦练两年,几乎到了悬梁刺股的地步,却被许画嘲笑是“鸡爪流”。
傅宴礼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,不知是因为我的字实在难看,还是觉得我被人如此嘲讽太过难堪……
“姑娘独自离京,家里人能放心吗?”有人问道。
家里人?阿爷离世后,这世上就只剩我一人了。傅宴礼算我的家人吗?还是他的父皇母后,亦或是他的祖母算我的家人?若算,他们怕是巴不得我离开。
“我……没有家人。”我轻声回答。
船夫阅人无数,眼尖得很,瞧了瞧我头上的发髻和身上的衣物,说道:“世道艰难,女子更是如此,姑娘何苦赌气呢?”
这话,听着似曾相识。
“我只是娶她,并无男女之情。”
“她是侧妃,你才是我的正妻。”
“见溪,我想当太子……只能娶许画。”
“本以为许家女儿只是徒有其表,没想到书画造诣颇深。”
“见溪你快看这山河图,许姑娘真是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”
“你不懂字画,我让人送去太后宫里,想来许画姑娘见解更深。”
“见溪,我会与她成婚,给她一个孩子,但也仅此一个,你别和我赌气。”
这世间,女子据理力争,总被当作赌气任性。
傅宴礼跟我说这些时,桌上的茶杯翻了,水滴滴答答落在我的裙子上,烫得我生疼,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,说不出口。
这日子,何时变得如此艰难?是太后指婚之时?还是傅宴礼妥协那日?亦或是昨夜那场与万民同庆的婚仪……
思来想去,还是太后寿宴那日。傅宴礼与许画在席上舞剑作画,非要我对着那画题诗。如今,我虽是傅宴礼的妻子……我自然不愿给他丢脸。
我焦急地望向他,他却目光灼灼,满眼惊艳地盯着那幅画。
“五皇子妃盯着五皇子看,难不成他脸上有诗?”有人打趣道。
我窘得说不出话来。
这时,许画手持绣着梨花的帕子,掩嘴轻笑:“不过,臣女倒真想到了一首诗,‘陌上人如玉,公子世无双’。”
宴席上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。
其实这首诗我也背过,可为何从她嘴里说出来,就仿佛格外动听呢?
后来我才明白,原来许画是在借诗向傅宴礼表达爱慕之情。
帕子上的梨花,正是傅宴礼的最爱,就连他的书房外,也种满了梨花,只因他生母的名字中有个“梨”字。
回程的马车上,傅宴礼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幅画:“不过是做首诗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我望着他,心中五味杂陈。
傅宴礼似乎没变,又似乎变了。
他明知我胸无点墨,又怎能指望我作诗呢?
而他满腹经纶,又怎会看不出许画的心意?
想多了都是烦恼,不如不想。
春日的临安,万物复苏,生机勃勃。
乌篷船在江面上摇曳,船夫不放心地探出头来:“东市青石巷往前走五十步,有家铁匠铺,那铁匠是我远方表亲,你若需要帮忙,尽管去找他,他人很好的!”
“姑娘,出门在外,诸多不易。”船夫又叮嘱道。
春风拂过杨柳岸,我笑着回应:“好,我都记下了。”
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银钱,大概只够再撑个三五日了。
临安城富庶,不少员外老爷家里时常需要找些杂活工。
今日这家纳妾,明日那家第十一子满月,管事的在青石巷中一吆喝,等在巷口的粗使婆子们便一拥而上,生怕错过什么好差事。
毕竟,工钱高不说,要是主人家一高兴,说不定还能带些菜回家呢。
许是过了两年吃喝不愁的日子,我竟有些不好意思和她们争抢了。
可人总得吃饭啊。
若不能在临安立足,我连去别处的盘缠都没有。
思来想去,我还是决定重操旧业。阿爷常念叨,他靠一碗碗馄饨把我拉扯大。
那天,若不是为了熬出最新鲜的汤,我也不会去林子里采蘑菇,更不会遇见傅宴礼。
正走着,一旁巷子里传来孩童的争吵声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探头望去。
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围着一个小男孩起哄:“有娘生,没娘养!你爹没人要,你也一样!”
这话,像极了我的童年。
我冲过去,赶走了那些欺负人的孩子。
穿堂风拂过,长满青苔的台阶上,我和小男孩并肩坐着。
他眼睛红肿:“我不是没人要的野种。”
我点点头:“我也不是。”
“我只是没有娘。”
“我连爹都没有。”
“可他们都有。”
“我和你一样没有,但我比他们强,我一站出来,他们就吓跑了。”我掰了半块炊饼给他,得意地昂起头。
像阿炼这么大,最容易崇拜人了。
他歪着头看我,眼里满是崇拜和羡慕:“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有出息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要是他知道我现在都快没地方住了,还会不会想成为我这样。
和阿炼分别后,我不知不觉走到了临安最热闹的街市。
一路打听,才知道在这城里摆摊,得找府衙的管事登记租摊。
可我哪有钱呢……
太阳升到头顶,桥上人来人往,晃得我头晕眼花。
“姑娘,歇会儿吧?”
我回头,和一个赤膊男子四目相对。
不认识。
“姑娘再往前走,可就要进桥头的回春堂了。”他继续说道。
我皱起眉头,再仔细看他,发现躲在柱子后面的阿炼正偷偷看我。
我恍然大悟,眼前这位,大概就是阿炼的父亲。
他叫吴烬,在临安城里打铁为生。
他声音低沉,对方语气听起来很靠谱:“阿炼说姑娘帮了他,姑娘若不嫌弃,进来喝口水吧。”
我下意识打量了下周边环境。心想,要是在这铁匠铺门口摆个馄饨摊,生意指定差不了。这铺子门口空着也是浪费,正好利用起来。
我进屋后,一口气喝了两大碗粗茶,压下心里的尴尬,小声问道:“听说在这边支摊手续挺麻烦,要是一个铺子做两种生意,他们会不会管啊……”
话音刚落,打铁声戛然而止,我顿时局促不安,低下了头。
“那就用姑娘前半个月的收入当租金吧。”
“啊?”我猛地抬头,这就答应了?
“这铺子也是我租的,姑娘的馄饨摊虽摆在门口,多少得给点租金。”他放下大锤,一本正经地看着我,故作精明。
我回过神来:“那你不是亏了吗?”
刚摆的摊子,哪有什么客人?我自然得考虑最坏的情况。
“那倒不一定。要是姑娘实在不放心,就再包我们父子一日三餐。”
我一个人也要吃饭,带上他们父子也不难。可我还是忍不住劝他:“我做的东西,天天吃也会腻的。”
就像傅宴礼,御膳房的山珍海味不断送进锦仁宫后,他就很少吃我做的了。我用不来那些珍贵食材,朴素的食物又容易吃腻。
“不会,有口吃的就行。”
吴烬拿起锤子,回到后院继续干活。旺旺的炉火映照着他古铜色的脸,一番敲打后,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脖颈、胸背流了下来。
“那……多谢了。”
要是生意好,我就多给他些。
馄饨摊开张不到半月,每天一出摊就排起长队。后来实在忙不过来,我让阿炼去青石巷口找个能干的婆子来帮忙,只忙活半天,算一天的工钱。那些早起吃馄饨的人,和夜里在东湖边听曲儿、点醉虾醉蟹的食客,竟是同一拨人。
“见溪,你这馄饨味道就是特别,到底咋做的呀?”馄饨刚盛出来,吴烬也不怕烫,吹两下就往嘴里送。
我收完最后一个碗,才搭理他:“是汤底,我阿爷独家秘制的。”
一般人做馄饨汤,就清水加几片虾皮提鲜。可阿爷的汤底不一样,得加一勺自酿酱油、一勺米醋,再搁半勺香油、一点猪油,最后撒上葱花和腌制菜头碎,那味道,绝了。
“你阿爷厉害,你也不差。”
夕阳西下,晚霞似锦。阿炼放学回来,端起碗就猛吃,连干三碗才放下勺子。
“溪姨的馄饨是临安最好吃的,虎子他娘买了好几份回去学,都没学会。
“我今天写的文章被先生夸了,说字有进步,都是溪姨教得好。
“溪姨昨天给我带到学堂的花生酥,全被吃光了,香得他们直夸。
“王婶说娶溪姨要花一百两银子,是真的吗?”
阿炼话多,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。没想到我随口敷衍王婶的话,竟传到他耳朵里了。
这时,身后的打铁声突然乱了节奏。我想了想,认真说:“是真的,一百两才能来提亲。”
阿炼不说话了,眼睛时不时瞟向他爹:“阿爹的账本上好像有。”
说起吴烬的账本……刚到临安时,我水土不服,馄饨摊刚支几天就病倒了,躺了大半个月。
吴烬没骗我,回春堂就在桥头转弯处,他带我去了好多次。从那以后,院子里整天弥漫着草药味,难闻得很。
一个八尺高的糙汉子,整天蹲在小药炉前摇蒲扇,连打铁声都听不见了。我心里过意不去,就把身上的玉佩递给他:“这玉佩先放你这儿,当我的药钱和食宿钱,以后我一定还你。”吴烬轻抚着玉佩,沉吟片刻后说:“给我馄饨摊半个月的收入就行。”
病愈后,我仍需长期服药。这药的味道与之前不同,多了几分参味。
半月后的一个夜晚,熄灯前,窗外闪过一个细小的身影。阿炼拿着本模糊不清的小册子,跑来问我:“鱼姨,阿爹最近都不给我买糖葫芦了,是不是家里没钱了?”
我闻言,不禁哑然。这父子俩,真是憨直得可爱。做父亲的,生意上的开销与家用混为一谈;做儿子的,竟把父亲的账本拿给我这个外人看。
我病中这两个月,收入确实不多,几笔大额款项还是上月未结的账。但买根糖葫芦的钱,还是绰绰有余的。
“可能是怕你吃了肚子疼吧。”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。
翻开账本,看到我的名字,这个月的二两银子支出,竟变成了负二两。上个月,也是同样的情况,五两银子最后也成了负数。原来,那些流水般的支出,都是为了我。
一番算计后,账上恰好剩下一百两。一百两,足够了。
身后,打铁声此起彼伏,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闷。
时光荏苒,七年转瞬即逝。
临安的桂花盛开,金黄灿烂。铁匠铺前的馄饨摊早已不见踪影。满城的人涌向河边,争相观看新帝乘船游河。
我推说锅里的红烧肉需要照看,再过半柱香阿烨就要放学了。临安虽离京城遥远,但消息却畅通无阻。
这几年,京中发生了许多变故。太子妃去世,许家四姑娘为太子诞下长子,被扶为正妃,如今又成了新帝的皇贵妃。册封大典据说采用了皇后的规格,但她终究不是皇后。
茶楼里,人们议论纷纷,说新帝心中仍记挂着当时的太子妃。
阿烨听后,满脸不解:“我喜欢阿娘,就不会要别人做我阿娘。可他明明有喜欢的人,为什么还要娶别人?既然娶了别人,为什么还要念着原来的人呢?”
我下意识地想开口解释……这世上,喜欢有千万种,有人喜欢人,有人痴迷权力,有人醉心地位……
可这些,对一个五岁孩子来说,实在太深奥难懂了。
所以,我告诉她:“大概是不够喜欢吧。”
那些东西,既不是最让人心动的喜欢,也不是生命里最重要的存在。
傅宴礼的童年,满是苦涩。
小时候,他端在手里的饭菜,常常是馊的;被人欺负时,只能蜷缩着身子,死死护住脑袋。
他住在皇宫最偏远的角落,及冠那年,身边连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有。
直到,他把我带进了宫。
听说,为了救我,他把狩猎所得的猎物,全都给了二皇子。
还答应二皇子,故意在圣上面前从马上跌落,摔得鼻青脸肿,狼狈地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在场的人,不论身份高低,都笑得前仰后合。
大家都觉得,傅宴礼是个没用的草包。
可只有我知道,他每天都比别人早起两个时辰,刻苦读书、练武。
然后,再装作什么都不会,去翰林院,给那些皇子们当陪衬。
要论心机,谁能比得上傅宴礼呢?
阿烨满脸泥巴地跑回家,身后还跟着一个人,这个人本该在游船上逍遥。
他呆呆地站在门口,在我转身的那一刻,眼眶瞬间红了。
那委屈的模样,仿佛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。
“阿娘,你抢他东西啦?”
阿烨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:“你从小就跟我说,不能抢别人的东西——”
“见溪,我终于……终于找到你了。”
记得那次,我为救圣上,历经生死,他也是这般失而复得的神情。
可如今,他身边高手如云,手下能人众多。
傅宴礼,这次又想演哪一出呢?
阿烨突然警惕起来,猛地推了傅宴礼一把:“你这个臭流氓!你说看我锦囊特别,我才带你回来见我阿娘的,你……你不准再看我阿娘了!也不准叫我阿娘的名字!”
回想起在宫里的日子,傅宴礼的内衫,我缝了又补,补了又缝。
没人教过我针线活,我自创了一套针法。
他能认出我的针脚,也不足为奇。傅宴礼身后的两个宫人刚要动手,我忙把阿烨拉到身后:“进屋把脸洗干净,没洗净不准出来。”
阿烨本想拒绝,见我一脸认真,撅着嘴嘟嘟囔囔回了屋。
阿烨一走,傅宴礼急切地几步上前,紧紧抓住我的衣袖:“跟朕回宫吧,朕没食言,皇后之位只留给你。
“见溪,不管你在这里经历了什么,只要跟我回宫,我就……”
我甩开他的手,差点笑出声:“留给我?
“皇上说笑了,皇后之位怎会留给一个死人?”
七年前,他昭告天下,太子妃突发恶疾身亡。
那时我确实病了,高烧中梦见了阿爷。
若不是吴烬见我房中灯一直亮着,让隔壁春香姐进来看了一眼,我恐怕性命难保。
我整整休养了两个月才恢复。
病好后,我也看开了。
一瞬间如释重负,一瞬间又心如刀绞。
当时我不明白,为何七年的感情比不过一个太子之位。
明明傅宴礼还有时间,或许还有别的办法。
但这场大病让我明白,谁都抵挡不住唾手可得的权势诱惑。
今日,无论是赵琴、刘棋还是李书,傅宴礼都不会放弃。
被放弃的,只会是我。
即便当时我烧得快失去意识,眼角流下的泪还是烫得我生疼。
就像当年被傅宴礼一箭射中,这次,箭直插心口。
“我知道你不愿我娶许画,可当时我处境艰难,也是被逼无奈。日后你不喜欢的事我都不做了……跟我回去吧……
“如今我贵为天子,再没人能逼我做不喜欢的事,我们不就是为了今日吗?”
我后退一步,神色冷漠:“你把我踩在脚下,然后跟我说‘我们的今日’?
“这只是你想要的,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傅宴礼惊慌地想来拉我,被我躲开了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眼前一片破碎之景,我喃喃:“不是的,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其实,我心里也清楚并非如此。
只因那日,我偷听到了傅宴礼和许画在书房的对话。
“臣妾身为女子,最懂女子心思,女子嫁人,如同二次投胎。
“见溪姐姐本是孤女,能得五皇子青睐,已是天大的福分。五皇子与我成亲后,她便是太子妃,日后更是……
“今日您许她后位,别说见溪姐姐,换作天下任何女子,都会庆幸自己押对了宝。”
我在门外等了许久,只听到傅宴礼轻轻舒了口气:“你说得极是,见溪她向来走一步看十步。”
针尖虽小,扎人却疼;舌头无骨,伤人最深。
难怪阿爷常跟我说,人与人刚开始时什么都好,到最后才发现,不开始或许才是最好。
院子里几树梨花,还挂着几片残瓣。
风一吹,终究还是落尽了。
我思绪飘远,轻轻叹了口气:“傅宴礼,我当初嫁的是你,不是当朝五皇子,更不是未来的太子。”
人人都知道,圣上第五子,地位还不如宫里贵人养的狗,我嫁谁都比嫁给他强。
“你误会我时,我也想尽办法证明自己。
“可后来我觉得这样也好,至少我知道,在你心里,我竟是这样的人。”
自证之路,太难走了。
许画读过那么多书,心思玲珑,既懂男人又懂女人,讲话引经据典。
她往我身上泼脏水时,我只能默默承受。
我唯独没想到,傅宴礼见我被泼脏水,不仅不递帕子安慰,反而嫌弃我脏……
我也曾怀疑,若非傅宴礼利用过我,若他相信我们之间有真情,又怎会觉得我会贪图日后的荣华?
因为他自己本就是这样的人啊。
他做小伏低,只为不被针对;娶民间孤女,只为掩人耳目。
哪一步,不是精心算计?
“是我错了,我不该怀疑你,不该任由你受欺辱。
“原谅我,见溪,明明我们那七年,那么艰难都挺过来了……”
“傅宴礼……”我这辈子,可不止一个七年能困住我。
七年,又算得了什么?
人生里,多少事耗尽心力,到头来却一场空。
不经历些事,哪能看清一个人。
我花了七年,看清了傅宴礼;
又用七年,看透了旁人。
我岂会因一个七年,就束缚住自己?
“见溪,哪怕我拿江山作聘,你也不肯原谅我吗?”傅宴礼的话,让我茫然。
道歉,就该被原谅吗?
伤害后的道歉,对我来说,不过是种侮辱。
我干脆挑明:
“傅宴礼,既然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,就别再说对不起了。我不想原谅你,可不原谅,又显得我不懂事。”
“七年前,你口口声声说爱我,却还是娶了许画,还假惺惺地只给她一个孩子。
“宫里刁难我的人多了,但让我决心离开的,是你没护着我,甚至质疑我。”
那些苦日子,只有我自己知道。
那些回不去的时光,我也不想再回去。
“如今我有儿有女,求皇上放我一条生路。”
傅宴礼闭上眼,悲声道:“跟我回宫,是死路一条吗?”
“失望攒够了,无喜无悲的日子,又怎能算活着?”
山本无忧,因雪染白;水本无愁,因风起皱。
傅宴礼,你就是那雪,那风。
别再出现在我面前,就是最好的道歉。
空廊落叶,深砌长满青苔。
前门开了又关。
耳边传来马车远去的声音。
不该来的人,终于走了。
冬日深雪,寒冷刺骨。
阿炼和阿烨坐在炉边,盯着几个裂开的栗子,直流口水。
隔壁春香姐端着一壶酒来找我,一开口就问,知不知道京里最近的大事。
我摇头,最近为阿炼拜师的事,愁得我睡不着。
这孩子看我耍过一次棍子,就非要学武。
春香姐咂咂嘴,笑我跟西市卖糕的阿婆一样,耳朵不灵光。
听她一说,我才知道,原来是海城许家出事了。许画总说我心机深沉。
实际上,她才是许家安插在傅宴礼身边的一枚棋子。
许家原以为,踩着我这个孤女,许画就能轻松登上皇后宝座,却没想到傅宴礼如此倔强。
这些年,许家催得紧,自恃有扶持傅宴礼上位的功劳,竟敢逼到皇帝面前。
傅宴礼可不是任人摆布的羔羊,而是久经沙场的狼。
他迅速出手,找了个扬城盐务的错处,让人彻查。
京城初雪那天,许家全家被流放。
许画被夺去贵妃之位,又因善妒挑拨等罪名被打入冷宫。
“现在临安的说书人都说,皇上是个痴情种,不知他心里装的是哪位幸运的女子……”
如果春香姐知道,傅宴礼娶我,只是为了收敛锋芒,是权宜之计,情爱根本排不上号,不知她还会不会羡慕。
见我不说话,春香姐凑近,压低声音:“我还听说,皇上身体不太好,说是幼年吃了不少苦。”
“你爹的草药收了吗?”我冷不丁提醒她。
“啊!我的草药,我爹要骂我了!”春香姐匆匆跑出门,连伞都忘了拿。
我剥了颗刚烤好的栗子放进嘴里,真甜。
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,吴烬就抱着两匹难得的雪缎进了屋,衣服上不知沾了什么东西。
他献宝似的走到我面前:“快过年了,给你做件新衣裳。”
我摸着雪缎,有些心疼:“这得花多少钱啊?”
吴烬笑得眼睛发亮,露出白牙,有些不好意思:“你每月都给我留钱,我没花,还差一点就能买这衣料,我想着铺子今年关得早,就去码头搬了两趟货。”
“你的玉佩。”他递给我手里的东西。
玉佩?我定睛一看,这不是当时为了挡傅宴礼的箭,碎掉的那块吗?
可这裂缝怎么不见了?
“我让跑商带去隔壁镇修好了。”
原来还能修好。傅宴礼曾跟我说,连宫里的工匠都……
看来,真是有志者事竟成啊。
记得傅宴礼离开前,最后问了我一句:“他只花了一百两就把你娶走了?”
我摇头纠正:“他倾尽所有才娶到了我。”
对吴烬来说,一百两就是他的全部。
傅宴礼呆立原地:“我明明把最好的都给你了……”
我微微欠身,收起晾衣竿上的衣物,转身回屋。
临安很少下雪,今年却有了例外。
陪阿炼和阿烨去护城河边放完烟花,半空突然飘起了雪花。
走到半路,路上的积雪已到脚踝。
吴烬突然向前走了两步,叮嘱我:“踩着我的脚印走,小心点。”
阿炼机灵,忙跑到最后:“那妹妹踩着娘亲的脚印,我殿后。”
风雪仍压在我肩头,但如今风轻雪柔。
不拂也罢。
开春那天,码头边的杨柳已绿意盎然。
七年前与我闲聊的船夫,如今有了自己的船队,常带着妻儿来临安看他的远方表亲——我的夫君。
东市青石巷往前走五十步。
来时,我竟不知这里就是我的归宿。
“娘亲,堂叔什么时候到?阿烨都饿了……”
我抬眼望去,江面暖阳正好,桃李迎着春风。
等船靠岸,自然就能相见。


